酸菜爽脆开胃,野葱焦香四溢,面汤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甜鲜美。一口滚烫的热汤下肚,陆铮只觉得整个人从骨头缝里暖和了过来。
在部队这八年,他在雪地里啃过冻硬的窝头,在丛林里嚼过生冷的压缩饼干,何曾吃过这样知冷知热、带着烟火气的热乎饭?男人呼哧呼哧吃得极快,连汤带水,不到三分钟,海碗底光洁得能照出人影。
晚晚托着下巴坐在对面看着他,眉眼弯弯,递过一块手帕。陆铮胡乱擦了擦嘴,看着眼前娇柔温顺的小媳妇,胸口热得发烫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后,伸手把门闩彻底插死。随即,陆铮拉开自己的军绿色斜挎包,从最里层的夹拉链里,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硬纸包。
“啪嗒。”
油布包被一层层剥开,放在了晚晚面前的桌上。晚晚垂眼一瞧,呼吸顿时微微一滞。厚厚的一大叠钱!
大团结一张挨着一张,整整齐齐码着,旁边是一沓盖着红印章的全国通用粮票、副食品券、工业券,最底下,赫然压着一本中国人民银行的红皮存折!
“陆铮……你这是干什么?”
晚晚心头微跳。陆铮将东西一股脑往晚晚面前推了推,粗粝的大手几乎将晚晚的小手全部覆住。
“存折上有三千二百块,是我这些年立功的奖金和攒下的津贴。”
“这一叠是一百二十块零钱,全国粮票八十斤,肉票十五张,工业券六张。”
男人面容严肃,眼神却极其炽热纯粹:“我嘴笨,不会说好听的哄人。”
“既然你跟了我,往后老子活着,就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。”
“这个家你当,钱归你管,想买什么买什么,不用省着。”
晚晚看着眼前这笔在这个年代堪称巨款的家底,心尖微微发颤。上一世,陆铮牺牲后,陆伟就是靠着这笔抚恤金和积蓄,才有了下海经商的本钱,成了人人羡慕的首富,而她晚晚却在老家熬干了青春。
这一世,所有的东西,在新婚第一夜,就全完完整整落在了她的手里。晚晚深吸了一口气,没有推脱,伸出纤细的手指,将存折和钱票整整齐齐收拢好,放进了自己的小包袱内层。
“好,那我先替你收着,往后家里每一笔开销我都记账。”
陆铮见她收下,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下来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陆铮抬手拧灭了煤油灯。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。陆铮躺在床沿最外侧,高大的身子几乎贴着床沿,给里侧留出了大半张床的空档。
他浑身肌肉紧绷得像块铁板,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小腹上,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其缓慢。
晚晚蜷缩在温暖的里侧,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浓烈的肥皂香气与荷尔蒙气息,前所未有的心安。
“陆铮?”
黑暗中,晚晚轻轻唤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男人声音紧绷低沉。
“晚安。”
陆铮喉结动了动,将被角往晚晚脖颈处掖了掖,低声道:“睡吧,别踢被子。”
翌日清晨,红旗公社陆家老宅。
天刚蒙蒙亮,公鸡才打了第一遍鸣。
“砰砰砰!砰砰砰!”
粗暴的砸门声像催命一样,把东厢房的木板门震得灰尘簌簌往下落。苏巧巧猛地从稻草被窝里惊醒,打了个寒颤。
门外传来陆老太太尖锐刻薄的骂声:“太阳都照屁股了还不起来!真当自己是城里来的少奶奶呢?”
“赶快起来挑水扫院子!一大家子等着吃早饭,猪圈里的猪还在嚎,懒骨头皮痒了是不是!”
苏巧巧脑子嗡嗡直响,转头看了一眼身旁。陆伟整个人蒙在被子里,连动都没动一下,只发出一阵不耐烦的嘟囔:“巧巧……快去开门,娘催了……我头疼,今天不去学校代课了……”
苏巧巧咬着牙坐起身,只觉得浑身骨头架子都在发酸。昨晚那场仓促的喜事办得极其寒酸。
陆铮一走,全村人都知道陆家大儿子跟家里翻了脸,根本没人来随礼送份子。桌上就摆了几盘发黑的咸菜和杂粮硬窝头,连口荤腥都没见着。
更恶心的是,陆伟昨晚喝了两杯劣质地瓜烧,上床不到两分钟就吐得满床都是,倒头呼呼大睡,连身子都没让她碰一下。
苏巧巧披上破旧的棉袄走下炕,刚拉开门栓,一股刺骨的寒风夹着鸡屎味扑面而来。
陆老太太手里拎着个笤帚疙瘩,冷着脸横在门口:“把水缸挑满!后院柴火劈了,做饭只许抓两把苞谷糁子,要是敢偷抓白面,老娘揭了你的皮!”
“娘……”
苏巧巧委屈得眼泪直打转,“我……我不会挑水,在娘家都是我爹挑……”
“放屁!”
陆老太太眼珠子一瞪,唾沫星子喷了苏巧巧一脸,“娶你进门是当牲口使唤的,不是供着当菩萨!晚晚在家里什么活不干?就你金贵!”
听到“晚晚”
两个字,苏巧巧心头狠狠刺痛了一下。她咬着牙,挑起沉重的木桶走到水井边。井绳上结了一层薄霜,滑腻冰凉。
苏巧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摇上来半桶水,肩膀被粗扁担压得皮开肉绽,两步一晃荡,水洒了大半,溅湿了整条棉裤,冷得她直打哆嗦。
屋里头,陆伟打着哈欠走出来,两手插在袖筒里,不仅不上来帮忙,反而皱着眉头埋怨:“巧巧,怎么还没做饭?我饿得胃疼。”
“你今天回一趟你娘家,跟你爹借十块钱,再借二十斤全国粮票。我得去县城买两本参考书,准备明年的民办教师转正考试。”
苏巧巧把扁担狠狠往泥地上一摔,手掌心里全是磨破的水泡,渗出殷红的血珠子。
“借钱借钱!昨天的彩礼钱全扣在我娘手里,我哪来的脸去借?”
苏巧巧红着眼眶吼道:“陆伟!你不是说你大哥每个月寄五十块钱津贴吗?钱呢?存折呢!”
陆伟脸色一沉,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:“大哥昨天把话说绝了……他说分家,钱全归他管了。”
“不过巧巧你别急,等我考上大学,以后成了大干部,天天让你吃肉!”
又是考大学!又是以后!苏巧巧看着眼前两手插兜、连桶水都不肯抬的男人,再低头看看自己磨破流血的手掌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她抢来的这个如意郎君,怎么跟梦里那个风光无限的首富完全不一样?
……与此同时,县城国营饭店。
清晨的饭店大堂热气腾腾,弥漫着浓郁的猪肉大葱香气。
“同志,两屉纯肉大包子,两碗甜豆浆,再切二两酱牛肉!”
陆铮将饭票和钱递进窗口,声音洪亮干脆。窗口里的大师傅探出头,瞧见陆铮身上四个兜的齐整军装,态度格外热情,直接用大青花瓷盘捡了八个皮薄馅大、油汪汪的大肉包子端出来。
“好嘞!解放军同志,慢用!”
晚晚坐在靠窗的实木方桌旁,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。她看着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早点,吓了一跳:“陆铮,怎么点这么多肉包子?这得花多少粮票啊,吃不完太浪费了。”
“吃得完。”
陆铮夹起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,咬开一个小口,吹了吹热气,把里头浸满浓油赤酱的纯肉馅露出来,稳稳放进晚晚面前的小瓷碟里。
“你太瘦了,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掐过来,多吃肉才能长身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