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空震颤。
原本只容一人穿行的白光在床榻前三步处骤然拉宽,光圈内水波流转,旋即探出一颗黑发短碎的脑袋。
青年戴着明黄色的骑行帽,帽檐下一双眼睛亮堂干净,右眼角缀着一颗极小的泪痣。
“你好,闪购外卖配送。”
青年扯了扯身前背着的黄色工装马甲,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落在榻上。
“请问哪位是太子妃常氏?”
屋里鸦雀无声。
常氏把伸直的脖子收回来一点,右手从被角里抽出来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我!”
白光收束,叶君辞整个人从光门里跨了出来。
身量极高,骨架挺拔,足有一米九出头。但他身上没有武将那种常年披甲磨出来的戾气,骨肉匀称,单薄的黄色布衣裹在身上,反倒透出一股端方清隽的文气。
马皇后的目光在叶君辞眉眼间打了个转,偏头低声对朱元璋道:“重八,你看这后生,天庭饱满,双目清明,是个贵不可言的相貌。”
朱元璋手里还死死扣着剑柄,粗浓的眉毛拧在一起,上下打量来人。
个头虽然唬人,但手腕细长,虎口没有老茧,分明是个没摸过刀枪的寻常书生。
“您的餐到了,小心烫。”
叶君辞把加厚的牛皮纸保温袋搁在床头的红木方凳上。
袋子打开,一股浓郁的鲜香混着微甜的酱料味瞬间在大殿里散开。
底下一大桶白桃乌龙茶,外壁原本挂着水珠,考虑到孕妇不能吃太凉,叶君辞接单时特意在保温槽里焐成了温热常温。
常氏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个半透明的硬质塑料盒。
里头码得整整齐齐:吸饱了鲣鱼原汤的白萝卜块呈现出诱人的半透明色,三个鼓囊囊的鱼籽福袋扎着绿油油的海带结,深褐色的酱汁裹着大丸子,最上头还铺着一层细密晶莹的魔芋丝。
这品相,这香气,比御膳房那些寡淡发苦的药膳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常氏咽了口唾沫,伸手就要去揭盖子。
“慢着。”
朱标抢步上前,长袖一拂,挡住常氏的手,转头看向叶君辞:“这位小哥,得罪了。”
朱标拿起盒盖上绑着的竹签,挑了一块切成厚片的鱼豆腐,毫不犹豫送入口中。
朱元璋眼皮一跳,刚想呵斥儿子胡闹,马皇后却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背。
那青年站得笔直,神情平静坦然,眼底不见丝毫慌乱狡黠,反倒透着一股见怪不怪的散漫。
朱标细细咀嚼着嘴里的吃食。
软糯,鲜美,汤汁在舌尖爆开,咸鲜中带着一丝草木般的清香,咽下肚去,胃里升起一股熨帖的温热。
他站在原地,砸吧了一下嘴,半晌没动弹。
常氏急了,撑着身子坐起来,巴掌在被面上拍得啪啪响:“好不好吃你倒是吱个声啊!木头桩子似的立在那儿干啥!”
朱标这才回过神,揉了揉鼻尖:“哦……挺好吃的,滋味很足,你慢点吃,应该没毒。”
徐妙云在旁取了一副崭新的银筷,递到常氏手里,顺道把塑料盒端到了引枕旁。
叶君辞站在一旁,嘴角忍不住动了动。
“各位放心,你们是我的高价值新客户,毒害你们对我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朱标面露愧色,拱了拱手:“抱歉小兄弟,凭空开门,穿梭虚空,实在是叫人见所未见,不得不防。”
“职业操守懂不懂?送错单扣五十,恶意投毒我直接终身封号外加踩缝纫机。”
叶君辞摆了摆手,顺手把吸管插进白桃乌龙的封口膜里,递给常氏。
“往后想吃什么、缺什么,直接在光板上点。米面粮油、生鲜肉食、跌打损伤药,只要平台有的,我都能送,价格公道,童叟无欺。”
常氏已经夹起一块鱼籽福袋咬破了皮,鲜嫩的鱼籽在牙齿间咯吱作响,鲜浓的汤汁顺着嘴角淌下来。
她幸福地眯起眼睛,就着吸管吸了一大口温热的白桃乌龙茶,果香与茶香在嘴里化开,原本翻江倒海的孕吐反胃瞬间被压了下去。
“爹,娘,你们尝尝这个带兜兜的豆腐皮,里头包的全是肉子儿,真香!”
徐妙云也尝了一小段魔芋丝,清脆爽口,没有半点荤腥的腻味,眼中满是讶异。
朱元璋冷眼看着儿媳妇吃得欢实,天子剑往地上顿了顿。
“小子。”
老朱开口,嗓门粗砺浑厚,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压。
“你方才说,你是后世之人?”
叶君辞点头:“二十一世纪,离您这儿差不多六百多年。”
朱元璋眯了眯眼睛,走上前半步:“既然来自后世,那咱问你,大明立国至今,享国多少年了?”
大殿里的咀嚼声停了。
朱标屏住呼吸,徐妙云也放下了筷子,连嘴里塞满鱼丸的常氏都顿住了动作,齐刷刷看向叶君辞。
任何帝王,最在意的莫过于江山传承。
叶君辞看着眼前这位身着常服、面容清瘦如刀刻的老人,神色古怪地沉默了三秒。
“没了。”
叶君辞如实相告:“一共二百七十六年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,也没有摔杯拔剑的歇斯底里。
朱标和徐妙云对视一眼,神色微怔。
常氏眨巴眨巴眼睛,继续低头去捞盒子底下的白萝卜。
甚至连问话的朱元璋,也只是抓了抓脸颊上的短须,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鼻音。
这就完了?
叶君辞愣住了。
“不是……你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?”
他有些摸不着头脑:“按照正常套路,你不是应该拍案大怒,骂我动摇国本、满嘴胡言,然后下旨要砍我的头,最后被我拿出历史书当场打脸吗?”
朱元璋被他这套连珠炮似的说辞逗乐了,嘴角咧开一道褶子,白了他一眼。
“咱该有什么反应?把这宫殿拆了?”
老朱把剑收回腰间,双手往后一背,步履沉稳地踱到窗边。
“历朝历代,哪有不灭的江山?强如大汉,享国也不过四百载;暴秦横扫六合,二世而亡;赵宋家底丰厚,撑了三百来年就让人赶到了海里。”
朱元璋转过身,居高临下看着叶君辞,浑浊的双眼里透着一股穿透岁月的豁达与霸道。
“咱本是淮西一个要饭放牛的穷小子,全家饿死了大半,能带着一帮老兄弟提着脑袋打下这万里江山,叫天下汉人挺起脊梁做人,传了二百七十六年……”
老朱咧嘴笑了笑,神色坦荡:“咱早就够本了!”
朱标在旁边垂手而立,低声附和:“历代治乱兴衰自有天数,后世子孙若是不争气,败了社稷,那也是咎由自取,怨不得天道。”
叶君辞在心里暗暗叹服。
不愧是开局一个碗打下天下的洪武大帝,这份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通透与底气,确实不是深宫里长大的后世帝王能比的。
“那咱再问你。”
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,眼底闪过一丝长辈特有的期许,目光转向身旁温文尔雅的太子。
“后来的事咱管不着,咱就问眼前的。”
老朱抬手指了指朱标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。
“咱把这天下交到标儿手里,标儿后来做得怎么样?可有堕了咱大明的威风?可让百姓吃饱了饭?”
话音落下。
朱标有些赧然地低下头,但脊背挺得很直,眼中带着几分对未来的希冀。
常氏咽下嘴里的萝卜,擦了擦嘴角,满脸骄傲地看向自己的丈夫。
马皇后也含笑看着长子,慈爱之色溢于言表。
叶君辞站在原地,整个人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