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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1-22 08:06:31

大殿里落针可闻。

朱元璋背着手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,下巴微微扬着,正等着听后世对自家好大儿的夸赞。

在他眼里,朱标是他倾注一辈子心血打磨的璞玉。文治武功,仁德兼备,满朝文武心服口服。

叶君辞看着眼前这位成竹在胸的老人,嘴唇抿了抿,有些不忍心,但还是开了口。

“其实在后世,很多人都很喜欢懿文太子朱标。”

朱标愣了愣,神色略微有些尴尬,连忙摆手:“小兄弟,休要胡言,孤可没有龙阳之好。”

叶君辞翻了个白眼,无语地叹了口气:“我说的是敬重,不是那种喜欢。”

朱标正要松一口气,整个人却突然定在了原地。

不仅是他,站在一旁的徐妙云眼皮也重重一跳,猛地抬起头来。

“懿文……太子?”

朱标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文是谥号,太子是位分。

只有没能熬到登基就走在老皇帝前头的储君,死后才会得一个太子的谥号。

“孤……没当皇帝?”朱标喉咙发紧,声音有些发干。

叶君辞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:“对,你没当皇帝。洪武二十五年,你就去世了。”

“你说什么?!”

朱元璋猛地上前一步,脚下的方砖被踩出一声闷响。他双手抓住叶君辞的肩膀,两只眼睛瞪得滚圆,眼底布满了血丝。

方才谈及大明享国二百七十六年时的豁达与霸气,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。

马皇后更是惊得直接站了起来,身后的酸枝木靠背椅被带得翻倒在地,发出咚的一声巨响。

“后生!你休要满嘴胡柴!”马皇后声音发颤,快步走上前拉住朱标的胳膊,上下摸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咱标儿身子骨向来康健,怎么可能走在咱前头?!”

常氏手里的塑料叉子掉在被褥上,脸色煞白。

叶君辞被老朱掐得肩膀有些发麻,动了动身子挣脱开来:“生老病死,白纸黑字记在史书上,我没必要编瞎话骗你们。”

朱标站在原地,整个人丢了魂一样。但他很快回过神,看见父母神色大乱,当即撩起衣袍,结结实实跪在青砖地上。

“爹,娘,孩儿不孝,让二老操心了。”朱标叩首在地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哽咽。

朱元璋身形晃动了两下,险些没站稳。朱标连忙伸手扶住老父亲的膝盖。

“标儿……你起来,给咱起来!”朱元璋声音嘶哑,一把将朱标拽起来,转头死死盯着叶君辞,“后生,标儿到底是怎么没的?是谁害了他?!咱诛他九族!”

叶君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明史资料。

“后世关于太子的死因,主流有两种说法。”

“第一种,说他是活活累死的。”

叶君辞指了指朱元璋:“老朱你太信任他了,洪武中后期,朝廷七成以上的政务全压在他一个人肩膀上。批奏折、安抚百官、调解你杀功臣留下的烂摊子,他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。”

“你自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,刀劈斧砍都扛得住,身体硬朗得像块铁。可朱标身子骨没你那么抗造。”

朱元璋听得浑身发抖,转头看向朱标案头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章,手指剧烈抽搐。

“光是政务也就算了,更要命的是心病。”

叶君辞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在你死之前,大明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。先是你最看重的大儿子朱雄英夭折,接着是你身边的太子妃常氏难产早逝,再后来,连一直护着你们一家的马皇后也撒手人寰。”

“至亲之人一个个走在你前头,你每天不仅要处理堆成山的国事,还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、丧妻丧母的剧痛,心力交瘁。洪武二十四年你去视察陕西,回来就病倒了,没撑几个月就彻底油尽灯枯。”

“都……死了?”

朱元璋如遭重击,脚步踉跄着后退,后背重重撞在红木柱子上。

马皇后脸色惨白,双手捂着胸口,剧烈喘息起来。

常氏坐在榻上,眼眶瞬间通红。她下意识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,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恐慌。

“花开又花谢花漫天,想你的心……”

一阵清脆欢快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在寝殿内炸响。

叶君辞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手忙脚乱地划掉了外卖软件弹出来的提示音。

“不好意思,闹钟响了。”
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大殿内的气氛却依旧凝重得如同结了冰。

朱标跪在地上,仰头看着马皇后和朱元璋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:“娘……常儿……雄英……”

“等等。”

徐妙云忽然上前一步,秀眉紧蹙,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漏洞。

“小哥,你方才说,这是第一种说法。那第二种呢?难道这当中另有隐情?”

叶君辞赞许地看了徐妙云一眼,心道不愧是后来的徐皇后,脑子转得确实比一般人快得多。

“第二种说法,在后世传得更广,属于非正常死亡的疑案。”

叶君辞拉过一张圆凳坐下,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,喝了一口润润嗓子。

“首先,你们不觉得这一连串的死亡,巧合得过分了吗?”

“常氏生朱允熥的时候难产死了。常氏是将门虎女,开国名将常遇春的女儿,身子骨向来健壮,而且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生孩子了,怎么就突然难产暴毙?”

“其次,嫡长孙朱雄英,老朱你和马皇后的心头肉。东宫里伺候他的宫女、太监、侍卫成百上千,整个应天府防守严密,为什么偏偏就他一个人感染了天花,而且一病不起直接夭折?”

“再者,马皇后生前,一直牢牢压着东宫的侧妃吕氏,至死都没同意把吕氏扶正。为什么马皇后刚死,吕氏就顺利坐上了太子正妃的位子?随后她的儿子朱允炆成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子?”

三个问题,句句如刀,干脆利落。

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
朱标整个人呆住了,眼神剧烈闪烁,显然这些细节他从未深思过。

马皇后眼神一冷,原本慈和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厉色:“咱早就瞧着吕氏那副温婉顺从的模样有些假!平日里吃斋念佛,背地里眼珠子净往权柄上瞟!咱在一天,她就别想把咱常氏的位子顶了去!”

“那个贱人?!”

常氏当场炸了毛。

她一把掀开盖在腿上的棉被,甚至连鞋都没顾得上穿,光着脚跳下床,伸手就在床头博古架底下的暗格里摸索。

咔嚓一声轻响,常氏竟生生从暗格里抽出一柄半米长的精钢佩刀。

刀身在烛光下泛着森白的寒光。

“老娘怀着身子在鬼门关走,她敢在背后捅刀子动咱雄英?!”常氏双眼冒火,提着刀就要往殿门外冲,“老娘现在就去劈了那个吃斋念佛的毒妇!”

“姐姐!冷静!万万不可冲动!”

徐妙云吓了一跳,连忙从后头一把抱住常氏的腰。

朱标也吓得魂飞魄散,起身冲过去按住常氏握刀的手腕:“常儿!放下!快放下!那是兵刃,莫要动了胎气!”

“你给老娘松开!”常氏性子本就火爆,此刻急火攻心,力气大得吓人,“朱标你个软骨头!人家要绝你的后,断你的命,你还在这里讲仁义道德?!放手!”

老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但也怕儿媳妇动了胎气伤到肚里的孙子,沉声喝道:“老大!夺了她的刀!像什么样子!”

朱标和徐妙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好说歹说才把常氏手里的佩刀夺了下来,将人重新搀扶回榻上。

常氏坐在床沿上,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殿门方向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
叶君辞坐在圆凳上,看得眼皮直跳。

早就听说常遇春的女儿性格彪悍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怀孕数月还能单手提刀砍人,真不愧是将门之后。

等屋里稍微安静下来,朱标才转过身,脸色沉重地看向叶君辞:“小兄弟,你方才说,还有江南世族?”

“对,这是关于你死因的另一个猜想。”叶君辞点头。

“江南?”朱标满脸不解,“江南士绅与世族,虽然对朝廷的赋税偶有微词,但孤平日里对他们多有抚恤与优容,甚至屡屡上书劝父皇轻徭薄赋。他们为何要害孤?”

叶君辞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。

“因为你太聪明了,也太懂怎么治国了。”

“老朱用严刑峻法打压江南士族,手段虽然狠辣,但毕竟糙,治标不治本。等老朱百年之后,他们本以为能熬死这头洪武猛虎,结果发现后头接班的是你这位深谙治国之道、威望极高的明君。”

“你既有老朱的军权底子,又有天下读书人的拥戴。你若登基,江南士族将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,再无翻身可能。”

叶君辞收敛了笑容,声音低沉下来:“我记得史料记载,你奉命巡抚陕西回京途中,老朱曾给你发过一封密信,信里只有几个字,叫你‘好生将息,慎防身边之人’。结果回京没多久,你就暴毙了。”

朱标瞳孔骤缩。

慎防身边之人。

这句话如同惊雷,在朱标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
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黑得如同锅底,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杀意。

他缓缓转动着僵硬的脖颈,目光落在大殿门外那无尽的黑夜之中。

吕氏。

江南世族。

身边的人。

这几个词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倒刺,狠狠扎进朱元璋的心窝里。

“好……好得很啊。”朱元璋咧开嘴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“咱提着刀砍了二十年元兵,反倒让一群家贼和酸腐文人在眼皮子底下算计了咱的骨肉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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