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体是早上六点十七分被发现的。晨练的老头遛狗经过别墅区栅栏,狗对着二楼窗户狂吠不止,尾巴夹得死紧。保安翻墙进去,看见检察官赵明诚仰面躺在床上,被子整整齐齐盖到胸口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像被人摆好的。
苏晴蹲在床边,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死者领口。颈部没有勒痕,指甲没有抓挠痕迹,面部呈暗紫色,眼结膜下有针尖状出血点。她直起身,目光扫过床头柜、衣柜、窗户,最后落在死者衣领外侧。
一粒灰蓝色的东西,比芝麻还小,嵌在织物纤维里。
她用镊子小心夹起来,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。颜色偏冷,带细碎反光,像某种矿物粉末。她把颗粒放进证物袋,封口,在标签上写下编号。
“门窗反锁,监控没拍到任何人进出。”老周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物业调来的监控截图,“昨晚十一点到今早五点,这栋楼前后两个出入口都没动静。”
苏晴没接话,她把证物袋举到窗边又看了一眼,然后说:“这粒东西不是环境里的。”
老周凑过来:“怎么说?”
“高端建材的涂层颗粒,含有云母和氧化铁成分,市面上只有三家厂生产,都是做写字楼外墙和高端住宅内装的。”苏晴把证物袋收进工具箱,“这种材料硬度高,附着力强,正常生活摩擦掉不下来。它出现在衣领上,说明接触过的人身上带着大量同类颗粒。”
老周沉默了两秒,转身朝门外喊:“陈默呢?到了没有?”
陈默站在走廊里,没进屋。他隔着门框看了一圈卧室的布局,目光在空调出风口停了一下,又移到窗户内侧的锁扣上。锁扣是铜质的,表面有一圈细密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。
“通风管道。”他说。
老周走出来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凶手从通风管道进去的。”陈默指了指天花板上的出风口,“这个房间的管道和走廊主风道连通,检修口在卫生间吊顶里。如果身材偏瘦,可以爬进去。”
苏晴从屋里出来,摘掉一只手套:“管道内壁我查过,干净得不像话。”
“对。”陈默点头,“就是因为太干净了。”
苏晴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整栋楼投入使用六年了,中央空调系统每年只做一次例行清洗。管道内壁应该有积灰、纤维碎屑、甚至虫尸残留。”陈默走到卫生间门口,推开吊顶检修口的挡板,“但这条管道里什么都没有,像是被人专门擦过。”
苏晴皱眉:“你意思是凶手作案后清理了管道?”
“不是清理。”陈默说,“是提前清理的。如果作案后爬出去,管道内壁会留下新的擦蹭痕迹,方向应该是从里向外。但刚才我看了一下,内壁上的擦痕方向是混乱的,说明有人用湿布来回抹过,而且是在进入之前就抹干净了。”
苏晴没接话,她走到检修口边,蹲下来看管道内壁。果然,铝箔表面有细密的纤维纹路,方向杂乱,明显是人为擦拭过的痕迹。
“凶手怕留下自己的痕迹。”她说,“但他穿过去的时候,身上还是带了东西。”
“你衣领上那粒粉尘。”陈默说。
苏晴站起来,两人隔着检修口对视了几秒。她先移开目光,把证物袋重新拿出来:“我比对一下来源,如果确定是某品牌建材的涂层颗粒,就能锁定他接触过什么工具或者设备。”
老周在旁边咳嗽一声:“你们俩能不能先统一意见?一个说管道,一个说粉尘,到底怎么查?”
“不冲突。”陈默说,“凶手通过管道进入,但他身上携带的粉尘不是管道里的,是他自己工具上的。空调维修工,或者通风系统保养人员。”
苏晴看了他一眼,没反驳,但也没点头。她把证物袋收好,转身往外走:“我去实验室做比对,最快两小时出结果。”
她走后,老周压低声音问陈默:“你确定是空调维修工?”
“管道走向和空调外机位置决定了只有这一种可能。”陈默说,“而且这栋楼的中央空调系统上个月刚做过维保,物业记录里应该有维修公司的名单。”
老周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,让人去物业调维保记录。陈默站在走廊里,目光又落回卧室床上的尸体上。赵明诚的脸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诡异的安详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“他是被闷死的。”陈默忽然说。
老周挂掉电话:“法医初步判断也是窒息,但没找到凶器。”
“用枕头或者毛巾捂住口鼻,死者挣扎过程中会抓挠凶手,但赵明诚的指甲缝里没有皮屑组织。”陈默说,“说明凶手用了药物先让他失去意识,再实施窒息。”
老周盯着他:“你连法医报告都没看,怎么知道的?”
“床头柜上的水杯。”陈默指了指卧室里那只玻璃杯,“杯口有水痕,但杯子里只剩一层底。如果赵明诚正常喝水,不会只喝一口就放下。那杯水里应该有东西。”
老周沉默了两秒,转身喊技术组的人去提取水杯样本。
林小满的电话打进来时,陈默正在看物业送来的维保记录。维修公司叫“恒洁环境科技”,上个月确实派人来做过滤网清洗,登记了三个工人的名字。
“陈老师,那封匿名信的来源我查了。”林小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,带着一点喘,“信号经过七层跳转,用了三个国家的代理服务器,最后指向一个地址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城南工业区,一家废弃网吧。我查了那家网吧的注册信息,法人叫王建军,五年前因为火灾注销了营业执照。”
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。五年前,程建国被杀案发生前一个月,城南工业区确实有一家网吧起火,烧死了两个人。那起火灾被定性为电路老化引发的事故,但陈默记得,其中一名死者的家属曾经到刑侦支队闹过,说那场火是人为的。
“网吧的硬盘还在吗?”他问。
“我远程看了下,服务器早就拆了,但角落里有一台旧电脑,硬盘还在。”林小满说,“我正在尝试远程读取,不过那台机器太老了,可能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“尽快。”陈默挂掉电话,把维保记录折好塞进口袋。
他回到卧室门口,苏晴还没回来。老周站在走廊尽头抽烟,烟雾从窗口飘出去,被风扯成一条细线。赵铁柱从楼梯口走上来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材料。
“物业的进出登记表。”他把材料递给老周,“案发当天,除了住户和保洁,只有一个人进过这栋楼——恒洁环境的维修工,叫李强,上午九点来的,十点走的。”
陈默接过登记表看了一眼,李强的签名潦草,但旁边留了手机号。他掏出手机拨过去,响了六声,没人接。
“联系不上。”他挂了电话,“让物业调一下当天门口的监控,看这个李强长什么样。”
赵铁柱点头,转身下楼去了。陈默站在走廊里,目光又落回那间卧室。赵明诚的尸体已经被法医运走了,床单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凹陷。
苏晴的电话在半小时后打过来:“粉尘比对结果出来了,是‘鼎固’牌建材的涂层颗粒,这种材料只用在一种设备上——中央空调外机的散热片涂层。”
陈默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恒洁环境的维修工,工具包里应该有一把专用的散热片清洗刷。”苏晴说,“刷毛上会沾满这种颗粒。”
“李强。”陈默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物业登记里那个维修工,叫李强。”陈默说,“但这个人可能不是真实存在的。白鸦不会用真名接单。”
苏晴那边沉默了一下:“你的意思是,这个李强是白鸦安排的人?”
“不一定是人。”陈默说,“可能只是一个身份。暗网上有人接这种单,用假身份混进物业维保系统,完成作案后消失。”
苏晴没接话。电话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,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我查了恒洁环境的工商信息,法人叫刘永强,但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刚变更过股权。新股东的名字叫李强。”
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李强,注册地址是城南工业区,和那家废弃网吧同一个地址。”苏晴说,“陈默,这不是巧合。”
窗外起风了,梧桐叶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陈默站在走廊里,看着卧室地板上那道人形凹陷,忽然觉得那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,而他们所有人,都在沿着白鸦画好的路线往前走。
“把地址发给我。”他说,“我去一趟。”
苏晴没立刻答应,过了几秒才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陈默没拒绝。他挂掉电话,把手机塞进口袋,转身朝楼梯口走去。老周在后面喊他: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两个人。”陈默头也没回,“苏晴跟我。”
老周没再说话,只是把烟掐灭在窗台上。赵铁柱从楼下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:“门口保安说,刚才有人送了这个来,说是给专案组的。”
老周接过信封,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,拍的正是赵明诚卧室的那张床,床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叉,和五年前程建国案收到的匿名信一模一样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第二具尸体已经就位,你们找到他了吗?
老周把照片翻过来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窗外风声更大了,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,又稳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