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终于放下笔。
大概是我的语气太平静,他多看了我两秒。
“行,等我换双鞋。”
八年前,他陪我走山路时,总喜欢牵着我。
遇到结冰的地方,他会先踩稳,再回头把我拽进怀里。
有一次我笑他太紧张。
他说:
“没办法,老婆只有一个,摔坏了没地儿领新的。”
那时他的掌心很热。
我以为这双手会牵我一辈子。
沈既明刚走到门口,许映禾便抱着相机冲下来。
“沈老师,太阳出来了!”
“屋檐上的积雪特别漂亮,现在去拍,光线绝了。”
沈既明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雪后的天短,确实很快就会暗。
他回头看我。
“仓房钥匙给你。”
“你先自己去,我陪映禾拍完就过去。”
我没接钥匙。
“箱子很重。”
“找个推车。”
“路滑。”
许映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“要不我们明天再拍吧?”
她嘴上这么说,手却没松。
沈既明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光线不等人。”
随即把钥匙放进我掌心。
“你从小在这里长大,闭着眼都能走。”
“别这么娇气。”
他说完,替许映禾戴好帽子。
她的围巾歪了。
他又低下头,耐心替她整理。
我看着这一幕,忽然不觉得难过了。
不是因为不爱。
是这三天里,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难过上。
我给隔壁陈叔打了电话。
陈叔二话不说,推着小车来接我。
他看见我一个人,皱起眉。
“既明呢?”
“忙。”
陈叔冷哼。
“他现在成大建筑师了,架子也比雪山高。”
我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仓房门冻得厉害。
陈叔用铁锹铲了十几分钟,才把门撬开。
箱子上落了一层灰。
我打开检查,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和父母留下的照片。
最底下,压着一条红色围巾。
那是沈既明第一次来山里时戴的。
后来他说太旧了,让我扔掉。
我却一直留着。
我拿起来看了两秒,放回了仓房。
陈叔问我。
“不要了?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
推车回到民宿时,沈既明和许映禾正站在屋檐下。
许映禾脸冻得通红,却笑得很开心。
沈既明接过她的相机,用衣角一点点擦镜头上的雪。
动作温柔,耐心。
我的手套落在仓房门边,手指冻得发僵。
他看见我,只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拿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说拍完去接你。”
我看了眼天色。
太阳已经彻底落山。
这句话说出来,他自己大概都不信。
许映禾凑到他身边看照片。
“沈老师,你看这张像不像电影截图?”
沈既明笑了。
“构图还行,人不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冻得像只红脸猴子。”
许映禾气得追着他打。
他一边躲,一边抬手护住她,笑声落了一地。
我从他们身边经过,把箱子拉进前台。
沈既明终于注意到了。
“箱子放这里干什么?”
我擦掉箱盖上的雪。
“省得走的时候再搬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随即笑了一声。
“去镇上住两天而已,带这么多?”
我没有解释。
他也没有继续问。
因为许映禾叫他去选照片。
他转身走了。
我低头把冻僵的手指一根根收进掌心。
原来离开一个人,最难的不是收拾行李。
是你站在他面前,说了那么多次要走。
他却一次也没有当真。
4
道路恢复通行的前一天,许映禾抱着电脑进了我们的书房。
她在里面转了一圈,皱起鼻子。
“沈老师,客房的桌子太小了。”
“我做模型腰都快断了。”
沈既明正在回邮件,闻言抬了下眼。
“那就在书房做。”
许映禾看向我占用的半边桌面。
“可是师娘的东西好多。”
沈既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桌上放着我的书、画笔,还有我和他的结婚照。
照片拍在民宿开业那天。
我穿着红色毛衣,靠在他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