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裹着月白色软缎,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海棠。
妹妹喜欢海棠。
我嫁进顾府那年,顾景珩送我的第一只汤婆子,也绣着同样的花。
那时他说针脚笨拙,让我不要笑他。
我抱着那只针脚歪斜的汤婆子,笑着告诉他,只要是他亲手做的,我永远不会嫌弃。
如今妹妹车里的这一只,海棠花瓣层层叠叠,连花蕊都用了金线,精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原来我珍藏多年的那一只,只是他为妹妹练手时留下的残次品。
回府后,我让管家打开嫁妆库房。
既然准备离开,有些东西也该先理清。
账册送来时,管家的额头已经冒了汗。
“夫人,去年大人从您的陪嫁铺子支过三万两银子。”
“他说边军缺粮,等朝廷拨款下来便补回。”
三万两足以养一支千人队伍数月。
可顾景珩从未向我提过缺粮后的事。
我没有再往下翻,只将账册合了起来。
“把顾府这些年从我陪嫁铺子里支取的银两单独列出来。”
“再将属于我的铺契、田契和账册整理成一份清单,不必装箱,也不要声张。”
管家愣了愣。
“夫人是要清点嫁妆?”
“只是清一清旧账。”
话音刚落,前院便传来妹妹的笑声。
她抱着一卷红绸跑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捧礼盒的绣娘。
“阿姐,顾景川给我来信了!”
“他说一个月后便娶我。”
她将红绸展开,正好盖住桌上的嫁妆账册。
“你眼光好,替我选选嫁衣的花样。”
我随手指了一幅并蒂莲。
妹妹却撇了撇嘴。
“姐夫说鸳鸯更好,说顾家男子一旦认定一个人,便会一辈子对她好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他何时同你说的?”
妹妹脸色微变。
“自然是听顾景川提过。”
她很快把一张图样塞到我手里。
“阿姐,你也该换换屋里的东西了。”
“我与景川的婚宴要在顾府办,正厅总不能还挂着你和姐夫的合画像。”
她指了指绣娘怀里的另一只画轴,笑得理所当然。
“景川说,成婚当日要把我们的画像挂在最显眼的地方。”
我转头望向墙面。
原本挂着合画像的地方,只剩下一枚空钉。
管家低声解释。
“昨夜大人派人传话,说二姑娘的婚事要紧,让府里一切布置都先紧着她。”
顾景珩还没有回来。
他却已经隔着一封信,把我从这个家里摘了下去。
妹妹把红绸抱在怀里,笑着问我。
“阿姐,一个月后,你会送我出嫁吧?”
我指尖压住桌下那本尚未分清的嫁妆账册。
“会。”
我当然要亲眼看看,她准备嫁给谁。
第4章
妹妹的红绸还铺在桌上,门房便进来通报。
“顾二公子回京了。”
妹妹连鞋都顾不上换,提着裙摆迎了出去。
我跟到前厅时,男人已经跨过门槛。
他穿着顾景珩从不碰的青色长衫,腰间挂着妹妹亲手打的同心结。
为了骗过我,他不仅换了衣裳,还把惯常佩在左侧的长剑挪到了右边。
只有虎口那道旧伤没有变。
那是成婚后的第一个冬日,他替我挡下一支冷箭留下的。
我曾在每个阴雨天替他揉药。
从前顾景川每次秘密回京,我都会替他收拾客房,再叮嘱他多写信给妹妹。
我从未想过,自己招待的顾家弟弟,脱下青衣便会回到我的床榻上。
妹妹握住他的手,笑着问我。
“阿姐,景川许久没回来,你该不会认不出了吧?”
顾景珩看着我,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开。
“嫂嫂。”
过去他以顾景川的身份回京,也会这样唤我嫂嫂。
我会问他边关冷不冷,还会替妹妹责怪他久不归家。
如今再听见这两个字,我只觉得胸口像被重新剖开。
我真心关照过的弟弟,原来就是我的夫君。
我还未开口,顾景珩的副将也到了。
副将捧着一只木匣,神情躲闪。
“夫人,大人被急召入营,无法亲自回来。”
“这是大人让属下送来的文书。”
木匣里放着顾景珩的家书,还有一只白玉暖手炉。
他在信中说,听闻我旧疾复发,心中牵挂,只是军令在身,无法回来陪我。
他还说暖手炉是特意为我寻的,等忙完军务,便带我去城外散心。
妹妹把暖手炉塞进我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