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姑是不是会武功？”洛小丫眼睛亮了，“像说书的讲的那种，飞檐走壁的功夫？”
洛晴川蹲下来。
她蹲得很慢，膝盖撑着，一手扶着地面稳住重心。蹲到跟小丫平视的高度，看着侄女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。
“小丫看出来了？”她压低声音，神秘兮兮地凑过去，“姑姑这是在练一种很厉害的功夫。”
洛小丫捂住嘴，眼珠子瞪得溜圆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洛晴川点头，表情一本正经，“但是这个功夫不能让别人知道，谁都不能说。你爹你娘不能说，爷爷奶奶不能说，大哥也不能说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这是秘密。”洛晴川想了想，“说出去就不灵了。姑姑练成了才能让别人知道，练成之前要是泄了密，就前功尽弃了。”
洛小丫听得一愣一愣的，然后她伸出小手指，认真地举到洛晴川面前：“好，拉钩。”
洛晴川伸出小指跟她勾住，两人拇指对在一起按了个印。
“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洛小丫小声念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姑姑你放心，我嘴可严了。上回我看见大伯母偷吃小丫的糖，我都没跟大伯说。”
洛晴川忍着笑捏了捏她的脸：“小丫最乖了。姑姑回头拿好吃的给你。”
“啥好吃的？”洛小丫立刻来了精神。
“过几天姑姑弄到了就给你。”洛晴川想了想，补充了一句，“是那种给小孩子吃了能长个儿的好东西。”
洛小丫虽然不太明白什么叫“能长个儿的好东西”，但姑姑说有好吃的她就高兴，咧着嘴笑了。
笑完她忽然想起什么，指了指茅房：“姑姑我先去尿尿。”
说完光着脚跑了。
洛晴川慢慢站起来，松了口气。
她拖着仿佛被灌了铅的双腿走回自己房门口，推门进去，把门轻轻关上。
胳膊和腿上的酸软这会儿已经开始泛上来，涨涨的，像被人揍了一顿，但又带着一种久违的舒畅。
今天不能用时停了，明天早上再继续加练吧。
……
第四天。
洛晴川决定称一称自己到底有多重。
这个时代没有体脂秤，没有电子秤，村里唯一能称大东西的秤在村东头屠户张老栓的肉铺里。
是吊起来的那种杆秤，铁钩子一挂，秤砣一挪，能称两三百斤的猪肉。
她一大早揣着两个铜板去找张老栓。
张老栓把半扇猪肉往案板上架，看见她进来，愣了一下，继而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块：“哟，这不是洛家丫头吗？你要买猪肉？”
“不买，我想称我自己多重。”洛晴川把铜板放在案板上。
张老栓上下打量她，没说话，把铜板收了，指着墙角的杆秤：“你站那，两手抓住秤钩。”
洛晴川走过去，仰头看着那个黑铁钩子。
钩子到她下巴那么高，她要踮着脚才能够着。
洛晴川抓住铁钩，两条胳膊吊上去，脚尖离地。
张老栓挪秤砣。
杠子往上一翘一翘的，他的表情跟着一变再变。
最后秤砣定在二百零八斤的刻度上，杠子稳住了。
张老栓把秤杆放下来，干咳了一声：“二百零八。”
洛晴川松开手，双脚落地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胳膊粗、腰圆、腿壮，整个人往那一杵，比张老栓案板上的半扇猪还宽。
这没什么，数字而已，上辈子她称过更夸张的学员。
但从张老栓那躲躲闪闪的眼神看，二百零八斤在桃花村大概是个前无古人的数字。
洛晴川道了声谢，转身出了肉铺。
张老栓在她背后跟伙计嘀咕了一句：“这侯府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，被人笑话成这样还敢大摇大摆过来称重。”
洛晴川走在路上，天热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。
桃花村不大，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工夫。
这会儿正是洗衣做饭的时辰，路上来来回回都是人。
她端着木盆往河边走，盆里装着几件昨晚换下来的衣裳。
王翠花不让她干重活，洗两件衣裳倒是允了，说是走动走动对她身子好。
河边一片平滩，几块青石伸进水里，村里女人都在那儿洗衣裳。
棒槌声此起彼伏，水花四溅，说说笑笑的声音混在一块儿。
洛晴川找了个靠下游的位置蹲下，用力把盆里的衣裳往水里浸。
她蹲下去的时候明显感到膝盖吃力，二百零八斤压下去，关节咔咔响。
她扶着石头慢慢蹲好，把湿衣裳摊在石头上，拿棒槌一下一下捶。
上游几个妇人凑在一块儿，其中一个声音尖尖的，隔着老远都能听见：“哟，那不是洛家接回来的那个？”
洛晴川抬头扫了一眼。
三四个妇人挤在一块石头上，为首的是张寡妇，三十来岁，颧骨高，嘴皮薄，村里就数她舌头长。
另外几个也是村里的媳妇，平日跟张寡妇走得近，爱聊八卦。
张寡妇一边搓衣裳一边往洛晴川这边瞟，嗓门一点没收：“哎哟，真是她！我听说她在侯府住了十六年，结果是个假的？真千金一回来，她就被扫地出门了？”
旁边一个圆脸媳妇压低声音：“可不是嘛。说是养父母发怒了，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让她带走。”
张寡妇嗤笑：“侯府不要，亲爹娘家倒是宠得跟宝贝一样。你瞅瞅她那身板——”
她拿湿衣裳往洛晴川的方向一指，“咱们桃花村几辈子也出不来一个这么胖的。二百多斤了吧？啧啧，在侯府吃了多少好东西才喂成这样，结果人家不要了，退货了。”
“退货”两个字一出来，几个妇人都笑了。
圆脸媳妇扯了扯张寡妇的袖子：“小声点，人家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就听见，”张寡妇把棒槌往水里一砸，“我说错了吗？不是假千金？不是侯府退货？不是死肥妞——”
她话刚说到这里，洛晴川闭上了眼。
张寡妇的嘴停在那个“妞”字上，唾沫星子挂在半空。
棒槌砸下去的水花溅到半空，一粒一粒的。
圆脸媳妇扯袖子的动作僵着，手指挨着张寡妇的袖口，没动。
另外两个妇人一个侧着身，一个往前探着脖子，脸上的表情都带着幸灾乐祸。
时间静止！
洛晴川慢慢站起来。
她稳住身子，端着空盆走到上游那几个妇人面前。
她先看了圆脸媳妇。这人扯了张寡妇的袖子，脸上有点过意不去，但嘴角还是翘着的。
她又看了看剩下两个，一个年纪小些，眼珠子转来转去，另一个年纪大些，那表情摆明了等着看笑话。
最后她站在张寡妇面前。
张寡妇维持着张嘴说话的样子，一绺头发散下来，眼珠子瞪得圆圆的。
洛晴川低下头，凑近了看她的脸。
嘴角那抹笑还没收，得意洋洋，半点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恶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