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谢谢婶了。” 苟富贵微微躬身,向刘婶道谢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越发讲起客套来了!快进来,饭菜都摆好了,就等你们俩。”
二人踏入堂屋,正中四方木桌上摆满菜肴,刘虎几个兄妹早已围坐桌边。
刘虎大哥刘龙二十出头,身形壮实,是地里的一把好手;二哥刘豹身手矫健,平日进山打猎,箭法还是已过的阿爹教的;三姐性子温婉,尚未出嫁;最小的五妹才十来岁,稚气未脱,天真烂漫。
见二人进门,众人纷纷起身问好。
彼此邻里相熟,苟富贵也不多客套,落坐之后,便拿起木筷扒起饭来。
刘婶拿起筷子,给苟富贵碗里夹上一大块肉,叹声道:“富贵,多吃些。小小年纪便要独自撑家。你爹娘都是厚道人,偏偏就这么去了,真是老天不开眼。”
虎子伸手想去夹盘中卤肉,手背 “啪” 的一声,被刘婶筷子重重敲了一下。“慌什么!先顾着富贵。”
她说着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,又开口:“富贵,往后过日子若是遇上难处,一定记得跟婶说。”
苟富贵抬起头,勉强挤出一抹笑意:“婶,我晓得。真有难处,我绝不会跟您客气。”
这时大哥刘龙开口:“你家那二十亩田地,农忙若是忙不过来,只管寻我,我们过去搭把手。”
一旁的刘豹跟着接话:“也别忘了找我。只是你要多提防你叔父一家。”
苟富贵抬眼看向刘豹,刘婶见状,一筷子敲在刘豹手背上,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。
“吃饭,别讲这些闲话!”
转头她又对着苟富贵开口:
“别听豹儿随口乱说。你叔父一家虽说有些势利,终究血脉相连,未必就存着歹心。只是你务必记牢,地契、房契一定要收好,万万不可轻易交到旁人手上。”
听刘婶这话,苟富贵不由得想起自家的旧事。
他叔父名叫苟河,住在村西头,膝下有两个儿子。爹娘在世的时候,两家走动频繁,父母还时常接济叔父,经常送些野货、粮食给他。
可自打爹娘亡故,他便露出了真面目,连丧事他都不肯过来搭一把手。丧事办完这么多日子,也不曾上门探望自己一回,丢下自己这个孤儿在家自生自灭。
村中早有人私下议论。前些时日,他叔父便想借着照看孤儿的名头上门,实则盯着自家这二十亩良田,还有屋内存下的银钱。当初他上门想要代管田契,便有族老仗义出手,拦了他一回。
这不就是吃绝户吗?这事儿一旦被叔父得手,只怕自己会被赶出家门,过得十分凄惨。
想来苟河不会善罢甘休,还会来找自己,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。
苟富贵捏着木筷,指尖微微收紧,抬眼看向刘婶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婶,若是往后叔父再上门,执意要代管田契,我该怎么应对?”
刘婶放下碗筷,凑近几分,嗓门压小,一边打量四周的儿女,一边缓缓说道:
“你记住,软话可以说,文书绝不能交。”
“他若是来,不必和他撕破脸面,也不要硬起争执。他拿长辈身份压你,你就好好回话,说田契房契已经单独收好,是爹娘留下的遗物,你要亲自保管,守着念想。”
刘婶顿了顿,继续叮嘱:
“他要是拿你年纪小、不懂打理田地说事,你便跟他讲,农忙已经约好刘龙、刘豹过来帮工,不必劳烦叔父费心。他再纠缠,你就说此事已经托族中长辈见证,暂由自己保管。”
“若是他强抢,你不要硬拼,硬碰容易吃亏。你只管闹出动静,让我们知道。我和你虎子几个兄长,帮你撑场子。村里宗族老人们,也不全是不讲道理的。”
一旁刘豹也低声补充:
“他最擅长拿血脉亲情来绑你,你别被人情裹挟。田地一交出去,想要回来千难万难。”
苟富贵静静听完,缓缓点头,心中已有计较,低声回道:
“我明白了。只动口,不动手,好话应付,地契绝不交出。”
“嗯,说得不错,富贵,你真的长大了。”
这时一旁的刘虎开口搭话:“二哥,苟哥如今天天在家练箭哩!”
刘豹闻言眼前一亮:“富贵,遭逢这一番变故,你倒是开窍了。从前山叔日日逼着你练箭,你总想方设法躲懒,不肯下苦功。”
“往后若是有不懂的地方,还望豹哥多加指点。” 苟富贵微微欠身,拱手说道。
“我这身打猎的本事,大半都是跟山叔学的。你想学,只管过来问我便是,我必定倾囊相授。” 刘豹大手一挥,语气十分豪爽。
刘婶转头看向刘虎,语重心长地数落:“虎子,你得多向富贵学学。人家如今这般肯吃苦,你也该上进些,别整日在村里游手好闲。”
“阿娘!我什么时候游手好闲了!” 刘虎鼓着腮帮子,一脸不服气。
一桌的兄长姊妹见状,都嗤嗤笑出声来。
……
自刘家赴宴归家,转眼便是七日。
这七天日子过得风平浪静,除却刘虎时常跑过来找他,苟富贵大多闭门不出,一心在家苦练箭术。
一连七日闭门苦修,调养打磨身体,他的体魄强健了不少。常年拉弓练箭的手臂与肩背,肌肉愈发紧实,已经显出淡淡的肌肉线条。
苟富贵凝神看向悬浮在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:
寿命:13/48
技能(一证永证):
猎弓箭法(第一层):54/100
劈柴刀法(第一层):7/30
看着面板上缓缓上涨的熟练度,苟富贵踌躇满志。只要肯埋头苦练,早晚能把这两门功法练通透。
一连七日练箭,肉身已经适应现下的训练强度,是时候往上提升锻炼的时长了。
他脑海记起蓝星运动医学的准则,每周提升一成训练强度,能够尽量避免身体拉伤劳损。
心中拿定主意,往后练箭循序渐进,每周往上加一成强度,一直磨炼到肉身的极限。
刀法箭术皆可靠苦修提升,只是不知世间有没有能够增加寿命的功法,若是有就再好不过。
思绪又落到叔父苟河身上。那日碰壁离去之后,便再无半分动静,当真沉得住气。
苟富贵不敢有半分松懈,这些天风平浪静,底下多半正在谋划算计,只是不知他还能隐忍几日。
……
夜色沉沉,苟河家中土屋油灯昏黄,灯花噼啪轻响。
苟河一脸愁闷坐在板凳上,他婆娘王氏坐在一旁搓着麻绳。她生着一张瘦长瓜脸,颧骨高高凸起,两腮皮肉微微下坠,一开口语速又快又尖,嗓门尖利,句句都带着挑唆的意味。
“当家的,望儿测出有武者根骨,可以拜进镇上的猛虎武馆。一旦望儿习武有成,咱家便飞黄腾达,我们也能跟着享清福。你务必想法凑齐二十两束脩。”
站在一旁的苟望也急忙开口:“爹!娘!我一定要习武,你们得帮我。”
“我晓得,我这不在琢磨法子。实在不行,便把咱们自家田地变卖,我去镇上打短工,也要把望儿供出来。” 苟河闷声道。
“当家的万万不可!” 王氏手上搓麻绳的动作一顿,声调陡然拔高,又连忙压下去,“田地就是咱们的命根子,地卖了,一家人靠什么糊口?再说望儿入武馆之后,吃穿用度样样都要花钱,单靠卖田,也撑不起长久开销。”
“那依你说,该怎么办?” 苟河眉头紧锁,一筹莫展。
王氏身子微微前倾,凑到苟河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眼底的贪念毫不掩饰:
“当家的,你那死去的大哥家里,不是还有二十亩良田么。屋里定然还存着不少银钱,还有腊肉兽皮、弓矢器物,那是好大一份家业。如今全都落在富贵那个半大娃娃手上,他一个少年,哪里守得住这么多财物。与其日后白白落入旁人手里,不如拿来给望儿交束脩。往后真遇上事,望儿还能替他撑腰,说出去也名正言顺。”
苟望连忙上前一步,跟着附和:“没错!等我成了武者,富贵脸上也有光彩,待我发达了,一定给他谋个好差事。”
苟河面色踌躇,叹了口气:
“话虽如此,从前大哥待咱们着实不薄,我们不能忘恩负义啊。上次兄长丧事,就是你在一旁撺掇嚼舌根,害得我都没有前去搭手。这些日子我也未曾登门探望,前些日子想去谋几分财产,被族老阻拦,那小鬼心中早已对我存有戒心。再加上刘家处处护着他,想要动手,绝非易事。”
王氏一听苟河这番话,顿时火气就上来了,手上搓麻绳的力道陡然加重。
“当家的,你这是在怪我是不是!也不掂量掂量咱们自家境况,去帮着操办丧事,不要花销的?真去搭手,后续是不是还要接济那侄儿?瞧瞧你这光景,连自家儿子都快要养不活,哪里还有余力去顾旁人!”
苟河本就有些怕老婆,被王氏一顿数落,顿时气焰全无,缩着脖子支支吾吾小声辩解。
“我不是怪你的意思,我心里晓得,你也是为了这个家。明日,我便去富贵那边,好好跟他商量一番,看看他愿不愿意接济望儿习武。若是他不肯应下,我再另寻别的法子。”
王氏咬着牙,语气里满是怨毒,声音压得低,却藏着刺骨的恶意:
“富贵那小兔崽子,怎么不去死!前些日子有人瞧见,他误食山里野果,跌跌撞撞摸回家里,整整躺了一天毫无动静。我当时心里还盼着,他就这么没了。要是他一命归西,这份家产,不全都是咱们的了!”
苟望在一旁听得心头一动,眼中也闪过一丝贪婪。
苟河浑身一震,连忙往门外瞥了一眼,紧张地压低声音:“噤声!这种话可不能乱说,若是被旁人听了去,要惹大祸!”
王氏却不以为然,撇了撇薄唇:“屋里就咱们一家人,怕什么。可惜那贱命硬,竟然又熬活过来,白白错过了大好机会。”
……
家中存粮充足,吃穿尚可无忧。苟富贵闭门苦修已有七日,半点没有外出走动的打算。
这天清晨,用过早饭,他又如往常一般,按部就班在院中苦练箭法。
院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。
“谁?” 苟富贵没有直接开门,隔着木门出声询问。
“富贵,是我。”
“原来是叔父,不知找我有什么事?” 苟富贵心头一沉,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。
“你把门打开,我有要事,需当面同你讲。”
苟富贵走上前去,拔开木栓,推开院门。就见叔父苟河手提一只竹篮,里面装着数斤糙米、几把青菜,脸上堆着笑意。他身后跟着堂弟苟望,少年扬着下巴,满眼傲气,直直看向苟富贵。
苟河扯了扯自家儿子的衣袖:“快,跟你富贵哥问好。”
“富贵哥好。” 苟望抬着头,语气平平,没有半分敬重。
“望弟好。” 瞧着他这副倨傲模样,苟富贵本不想搭理,转念一想,不过一句问候,做个样子也无妨,便微微拱手,算是回礼。
问候刚落,苟河不等苟富贵邀他,提着竹篮径直跨进院子,一路走到堂屋,放下篮子,自顾寻了张椅子坐下,开口问道:“富贵,这段时间,日子过得还安稳吧?”
见苟河这反客为主的做派,苟富贵心底生出几分不快。
“叔父专程前来,不知有何见教?”
苟河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:“你这孩子,怎么像同我有仇一般。说到底,我与你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,都姓苟,打断骨头连着筋,叔父怎么也不至于害你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叔父有话,但讲无妨。” 苟富贵不愿同他虚与委蛇,心底却对这番说辞半个字都不信。
“既然侄儿这般爽快,那叔父就直说了。刘教习说望儿根骨尚可,能进镇上猛虎武馆修习武艺。我打听明白,入馆需要二十两束脩,家里一时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银钱。富贵,你看能不能借我一些?”
“叔父想借多少?” 苟富贵平静发问。
“二十两。” 苟河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二十两!我拿不出这么多。”苟富贵胸中火气猛地往上涌,几乎按捺不住。他真想上前狠狠教训这个无耻叔父,对方竟把自己当成懵懂无知的孩童哄骗。但转念一想,现在还不是直接撕破脸的时候。
苟河见他没有直接一口回绝,眼中当即亮起,连忙追问:“那你手上有多少?”
苟富贵缓缓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两?这远远不够啊!”